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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琐事27

    @2011-12-22 9:28 -08:00

    去年此时我写到——

    对于即将到来的二〇一一年,说不上有什么期许。如果有,就是希望自己能有爱憎,无取舍。继续做些只有闲得蛋痛时才会做的事情。可以的话,想去荷兰,英国,和法国南部,再去一次TMB,把日语学到可以读Wiki的程度,考一张摩托车驾照。

    现在回顾看来,南法没去成,日语没进展,其他倒是还好。

    二〇一二年想达成的目标是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减少到一百件以下。以前一直有减少自己私人物品的念头,不过今年偶遇 100 Thing Challenge 这件事情,才决定着手一试。活动的发起者Dave Bruno在blog里写有不少对于消费主义的反思。我自认不是个喜欢买东西的人,当然我承认,购物能带给人满足感和安全感,不过这种需求是没有止境的,而且拥有的东西越多,欲望就会越强烈。

    达成目标的第一步是列下清单,找出能维持满意生活品质的核心物品。继而可将清单之外的物品慢慢清理掉。沿用条件如下:

    • 家具和与人共用物品不计
    • 餐、厨具,药品、卫生、清洁用品不计
    • 书籍、工具不计
    • 小型同类 / 成套物品计为一件

    虽然餐厨具同样属于我想要简化的物品。

    1. 证件,银行卡
    2. 钱包,硬币袋
    3. 钥匙,瑞士军刀
    4. 手机两部
    5. 眼镜
    6. 墨镜
    7. 隐形眼镜及药水
    8. Mac及显示器
    9. PC及显示器
    10. 音箱
    11. Xbox
    12. 笔记本,一盒铅笔,两支圆珠笔,一支钢笔
    13. 一盒马克笔
    14. 存放合同/账单等物品的档案夹
    15. T-shirt
    16. T-shirt
    17. T-shirt
    18. T-shirt
    19. T-shirt
    20. T-shirt
    21. T-shirt
    22. T-shirt
    23. T-shirt
    24. T-shirt
    25. 衬衣
    26. 衬衣
    27. 衬衣
    28. 毛衣
    29. 毛衣
    30. Hoodie
    31. Hoodie
    32. Hoodie
    33. 牛仔裤
    34. 牛仔裤
    35. 短裤
    36. 短裤
    37. 西装上衣
    38. 西裤
    39. 领带 × 2
    40. 皮鞋
    41. 凉鞋 Birkenstock
    42. 凉鞋 Jack Wolfskin
    43. 便鞋
    44. 便鞋
    45. 冬鞋
    46. 内衣裤 × 7
    47. 日常袜 × 5
    48. 泳裤
    49. 泳镜
    50. 徒步袜 × 3
    51. 徒步鞋
    52. 绑腿护膝 × 2
    53. 排汗衣
    54. 排汗衣
    55. 快干裤
    56. 抓绒裤
    57. 外套
    58. 羽绒服
    59. 冲锋衣
    60. 抓绒衣
    61. 抓绒马甲
    62. 围巾
    63. 绒帽
    64. 手套
    65. 护目镜
    66. 登山包及水袋
    67. 登山杖
    68. 杯子,便携餐具
    69. 睡袋及防潮垫
    70. 轮滑鞋及护具
    71. 摩托车
    72. 摩托车头盔
    73. 摩托车衣服及手套
    74. 大行李箱
    75. 小行李箱
    76. 洗漱用品包
    77. 日常肩挎包
    78. 随身相机
    79. 单反及镜头
    80. 纪念品箱

    目前先确定这些。清理(以及添置,毕竟其中有些东西我还没有)的过程中肯定不免有所增减,等我达成目标之后再更新一次。

    除去延续去南法和学日语的未竟事业,新年另外有两个点子,希望能有时间实现其中一个。

    其一是满足物品展示需求的网站。有时候需要向别人展示一个物品集合,比如上面那个百件物品列表,或者一套户外活动的装备,或者如flickr whats in your bag小组成员们那样展示背包里的物品。的确,泛用列表/清单工具如listgeek可以用来做这件事,但一方面listgeek并不限制物品必须是实体存在的,另一方面它也隐式强制列表必须有序——而这并不符合某些应用场合,比如展示背包里的物品。我理想中的这个网站必须能给所有列出的实体物品配上图标,并且能以弱化次序的方式展现。

    其二是一个Twitter机器人,可以与各种服务结合,完成一些比如日程提醒、远程下载、甚至打开家里落地灯之类的事情。

    如果以上两个想法已经有人实现,或者能激起谁去写一个的兴趣,烦请告知。

    照例,我爱你们。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琐事26

    @2011-11-29 12:12 -08:00

    十一月过得很匆忙。听过两场音乐会,一场Alice Sara Ott,在巴登巴登,乏善可陈;另一场王羽佳,在弗莱堡,尽管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她弹什么曲子——啊对了是拉赫马尼诺夫第三钢协——只记得她短发挑染一缕金色,可爱无比。女神,女神,让我想起凌波丽。签售的时候她已经记得我,我说「今天太成功啦!」,她笑着回答说「谢谢,累死我了」。

    十二号在家招待蛙哥、草草、汉堡包和Alex,非常尽兴。十三号大睡一天。十八号晚上下班坐六个小时的ICE到柏林,见到.问号鱼,第二天一起去Google Developer Day,认识新朋友,做得果的又橙。今年的GDD相当平庸,甚至还有一个session发生开场二十分钟之后主办方才发现主讲人在澳大利亚这种离奇状况。大会keynote问及「来的人里面谁还没有买Android哇?」时,我骄傲地高高举起手;主持人紧接着说「哇噻只有这么少,看来德国人不仅富有而且很有品位耶!」,我周星驰般「哈~哈~哈~哈~」地大笑,尽享周遭投来的一片白眼。会后大家一起在地陪懒羊羊的带领下去柏林的川菜馆吃晚饭。清炒荷兰豆,夫妻肺片,宫爆鸡丁,回锅肉,好像还有个豆腐。二十号早上.问号鱼坐飞机返回慕尼黑,我和又橙去吃号称柏林最好吃的土耳其肉夹馍。果然非常好吃,鸡肉配合青椒和烤土豆,抹上货真价实的辣椒酱和辣奶酪,一点也没有寻常小店所出售的火鸡肉版本那种油腻感。在火车站送走又橙,我又继续去玉女懒羊羊的宿舍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去攀岩,攀岩回来继续秉茶聊天。晚上再一次坐六小时的ICE回到家。柏林真是个城市。

    二十三号下午坐荷航从法兰克福飞阿姆斯特丹,飞机滑行至跑道起点又掉头回到登机门,机长说电脑故障,推迟起飞。一小时后终于升空,我已经不可避免地错过转去爱丁堡的最后航班。改签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然后去阿姆斯特丹机场的Novetel过夜,躺在床上看阿里朗电视台国际频道播放星际争霸战报,感觉非常蒙太奇。

    二十四号终于抵达爱丁堡,降落时望着朝阳刺穿肥厚缠绵的云层,光芒洒在大海上,揉碎在城市雾霭中,给爱丁堡城区内唤作Arthur‘s Seat的一座小山镀上金属光泽,壮丽而安宁。

    走出机舱,湿润而寒冷的岛屿气息扑面而来。从登机门下来的扶梯旁边,UK Border Agency的招贴上写着「Want to complain?」;走下扶梯,迎面一张不知道什么的广告写着「Not having a good day?」;走到边检处,前方一个告示写着「No return beyond this point」。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总是无意中注意到这种东西。机场很安静,边检的警官小矮子留着栗色唇须,絮絮叨叨地将我一通盘问,自己却不停地东张西望,目光甫一接触就慌张转开,看起来比我更有说谎的嫌疑。留下两个指纹,终于踏入英国——嗯不,苏格兰——的土地。

    直奔Avis拿车,和美眉工作人员发生如下对话:

    ——「你订了一辆Focus。想试试阿尔法罗密欧的新Giulietta吗?」
    ——「啊那太好了,当然。」
    ——「三天只要再加二十镑喔。」
    ——「呃那还是算了。」

    就这样错过人生第一次驾驶阿尔法罗密欧的机会。虽然事后考虑到它的后备箱应该会不够用,后座也不甚舒适,这个决定大概也不算错。

    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像个真正的马恩列斯毛主义者那样靠左靠左再靠左,出停车场的第一条路还是不争气地开到右边去。后来在Perth右转时又开到右边一次。

    来到市中心的Apex Hotel,终于见到肌肉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穿着徒步靴,牛仔裤,苏格兰风味的粗布红格子衬衫的赵博。久违了,距离上次见面,差三天就是一整年。

    拜见过伯父伯母,我们一起去吃午饭,领衣服,参观过赵博生活战斗过的爱丁堡大学信息学院——学院的名称颇有德味,唤作School of Informatics,如果Wiktionary的记载没错,Informatik这个词最早是由德国控制论、通信和信息学家Karl Steinbuch所创造的——然后回到旅馆,换上正装,一同来到赵博毕业典礼的场地,McEwan Hall。

    接着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得以见证赵博成博的全过程。如果说此前我叫赵博赵博是一种恭维,那么此后我叫赵博赵博就是仅仅在描述事实。爱丁堡大学的毕业仪式紧凑而隆重,各样头衔,各式礼服,各种辞令。毕业生都穿着黑袍,本科生镶绿边,博士生镶红边。整个毕业仪式上只有一个人有一顶帽子,还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由副校长——正校长是长公主安妮——拿在手里,在毕业生的头上拍一下,就算是授予学位。这个醍醐灌顶的动作,据称源自古罗马人让灵魂解脱的传统。

    散场后去信息院楼里混了小半杯葡萄酒喝。晚上去吃火锅,在店里刚刚坐定,外面进来一个男人说我停车时顶到他的车。我大惊,心想酒驾果然危险啊,完全没感觉到,不可置信地出去瞧,虽然看不出两车有任何损伤,还是留下电话给他。饭桌上认识赵博的师弟Chris,愁眉苦脸地抱怨导师逼太紧,资金明年三月到期,想找份我这样每天下班后什么都不用管的工作;以及赵博的前室友,在爱丁堡大学当讲师的完美姐姐——「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人」,赵博如此说到。

    那天晚上我们夜游爱丁堡,在赵博曾经居住的隐士街门前徘徊,从那里爬上通往Arthur's Seat山脚的小巷,风很大,夜很冷。

    次日一早和赵博霹雳闪电般迅猛地各自买好土特产,我们就上路,开始两天的苏格兰高地自驾游。第一天从爱丁堡出发到Perth吃午饭,然后由南向北纵向穿过Cairngorms国家公园。苏格兰果然是风云变换不休的地方,一路上忽晴忽雨,不断交错。晴时,四周的丘陵原野都笼罩在碧空万丈、通天彩虹之下,雨时,天地一片滂沱,道路延伸出去十余米就消隐混沌之中。开进山区,道路变得狭窄,弯道频频,我一开始还嘴硬说这里远不及黑森林五连发夹弯那么危险,到后来爬到山顶,路上居然已经有厚厚一层积雪,雨水也进化成鹅毛雪片,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这里的纬度高过莫斯科,一路向北,一直到Speybirdge,是人生最靠北的一点——no pun intended——天早早就黑下来,万千雪片撞向车灯,群山在周围若隐若现。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轰鸣,和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我反复想要找一句诗来表达那是的感受,直到返回德国才想到那一句应该是——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当晚住在Rowan Tree Country Hotel,「花楸乡村旅店」,在Aviemore市郊,Alvie湖旁。房间温馨,店主友善,餐饮精致。头一次喝到Cider(苹果酒),没有Fantastic Mr Fox形容得那么好,不过倒是可以痛饮而不必担心宿醉的样子。晚上和赵博想去湖边走走,但天色全黑,只能隐约望见一片深灰色的湖水。站在那里看星星,几个星座全都认错。回到房间,我看了会书,赵博打开MBP开始伏案工作——不愧是创业的人啊——我没看几行就昏昏睡去,不知道过去多久,听到自己一声惊叫,从梦中醒来,赵博回头望望我,继续伏案工作。

    这次旅行并不算完全顺利,一开始错过汉莎的便宜直飞机票;晚点转机失败不得不在阿姆斯特丹过夜;转机过安检时丢了耳机线;吃火锅顶到别人的车。不过最大的岔子,还是出在二十六日这天清晨,我们从乡村旅店开车上路之后。从旅店门前的碎石停车场开出来,我觉得汽车的声音不太对劲,但是又不很确定哪里有问题,开起来感觉全无异状。过几分钟后面跟上来一辆车,紧贴着我们,不停闪灯,我以为是他想要超车,心说乡间小路这么窄何必如此迫不及待,就贴在路左,打左转灯示意他超车。熟料听到一声警笛,方才看清楚是辆警车。靠边停下来,从三菱帕杰罗上下来两位警官,告诉我说左前胎瘪了。满怀感激地看着警察叔叔帮忙换上备胎。以不超过五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爬到Fort William。略费周折找到轮胎店换好新胎,这件意外才终于和所有其他意外一样化险为夷。

    此间几乎一直在下雨。我多少带着些怨恨命运的怒气,在雨中全速前进。天黑时终于到达Stirling大学里面的三星级招待所。夜色中看不清这学校的全貌,不过有山,有湖,风和日丽的时候,应该很漂亮。去城里的中餐馆吃饭。晚上和赵博夜游校园,喝苏格兰特色软饮Irn-Bru,回房聊到深夜,沉沉睡去。次日早上六点半出发,返回爱丁堡机场还车,九点二十飞到巴黎戴高乐机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混乱无比的机场。果然是混乱无比的机场。

    非常困倦的我以为自己身上除了几个铜板之外没有欧元,完全忘记自己旅行钱包夹层里总是掖着一张五十欧元纸币的事,不但打消去市区晃一圈的念头,连顿饭都没吃。好容易抓到一缕免费WiFi信号签个到,就在候机厅的躺椅上忽眠忽醒地看书,撑过去四个多小时。十八点登机飞返法兰克福,落地狼吞虎咽地吃掉一份泰国炒面,摊在火车座位上回到家里。洗完澡爬上床时,午夜已经来临。

    1029

    @2011-10-28 17:00 -07:00

    月初我和新婚刚刚一周的张蔚夫妇在柏林火车站见过短短一面。我们坐在面包店里,边吃早餐边聊天。他说我妈在他们婚宴上哭来着。当然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其他几位阿姨也同时在落泪。我仔细想了想这其他几位阿姨的状况,得出她们应该只是在礼节性地陪哭的结论。这些儿女年龄相仿的母亲们,目睹张蔚终于修成正果,要哭也得是喜极而泣,毕竟,我们七八个发小之中,张蔚是结婚比较晚的一个,其他的妈妈们基本上媳妇女婿全都到位,进度快的已经抱上孙子。

    反衬之下,我妈作为非常喜欢小孩的一个人,其独子在可以预见的几年里毫无任何结婚计划,就显得很可怜。唯一能和我妈稍微并论的,就是另一个女儿嫁不出去的妈妈,但她性格比较乐天,不像我妈那么容易悲从中来;更重要的是,她女儿至少就在身边住着,而我妈甚至都不能期待我周末回家吃顿饭。我妈也许喝得有些醉,哭得很伤心。考虑到我妈平时也挺喜欢哭的,每次送我离开的时候,一个转身的空档就能泪流满面,这次应该比较猛烈。

    有时候我会想起大约三四岁时上托儿所长托班的一个礼拜。随身只带一叠换洗衣服,用块一米见方蓝绿相间的粗布包着。此前我认为晚上在父母或者外婆旁边入睡天经地义,对于晚上不能回家这种事情毫无概念。那一周的每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和身侧耸起的围栏,侧耳听着一切微小的响动,难以入眠。几百张带着围栏的小床铺满那个巨大的睡房,像某种养殖场。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一个阿姨发出阵阵鼾声,更远处的墙角里还有隐约的啜泣。我把我的包袱放在床尾,每天晚上都要仔细地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看一遍,然后重新包好。这个包袱是我和幼儿园外面那个世界的唯一关联。当我在黑暗中感到孤独和恐惧,我就用脚碰碰那个粗布包袱,确认它还在那里。这让我心安。我记得在长托班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穿错了鞋,两只脚都是右鞋。我不敢向不那么>友善的幼儿教师们启齿,就这样挺过剩下的五天。我记得某一顿午餐是带虾仁的肉包子,我不肯吃虾仁,被臭骂一顿还罚站。我记得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所有小伙伴在跳某种奇怪的健美操,我不会,也没人教我,只好站在那里发呆。星期六傍晚,幼儿园终于打>开大铁门,我妈一把把我从人群中抓出来,抱着我当众大哭。后来带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家时也一直泣不成声。总之那是印象里我妈因为我而哭的比较动容的一次。

    长大之后我还是很感谢这段长托班的经历,因为只要能有什么相当于那个粗布包裹的东西在身边,让我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我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然。我也一直记得我妈在分别与重逢时的泪水。我毫不怀疑,此时此刻,我妈已经在床上披衣坐起,回忆过去二十八年里和我有关的每一个片刻,就像上周给她打电话,她第一千次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我小时候在她去隔壁拿衣服时第一次自己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时一样。

    帮主走好

    @2011-10-5 20:07 -07:00

    九三年的Apple II,〇五年的第四代iPod,〇九年的第二代iPod Touch,去年的iPhone 4 和 Mac mini。

    我从未见过你,但你无疑改变了我的生活。

    一路走好。

    琐事25

    @2011-10-4 16:59 -07:00

    从五月份重返驾校开始,我就一直没敢告诉爸爸自己在学摩托车这件事。作家张大春在《认得几个字》写过这样一段:

    可是当时我父亲眼够冷,他说:“天下没那么好的事。此处不考爷,自有考爷处,处处考不取,爷爷家中住。”这几句从平剧戏文里改来的词儿毕现了我们家默观世事的态度,和“肚子疼要拉屎”、“一天吃一颗多种维他命”以及“绝对不许骑机车”并列为我们张家的四大家训。

    而我们老吴家虽然从爷爷发配到兰州开始就日渐中落,同样还是有若干祖传教诲硕果仅存下来,跟着我漂洋过海。这些准家训里面,有些涉及政治立场,比如“不要恨共产党”(相传是爷爷的遗言);有些属于处世之道,比如“别人用棍子打你,你用砖头拍回去”(小时候被人欺负时逃回家里,妈妈都会语重心长地这么说);还有些养生不传之秘,比如“一个人住也要每天做两菜一汤吃”(我爸自称如此生活了很多年,即便众所周知他二十三岁就结婚了);而关乎交通工具那一条,恰巧也是“你可千万不要去骑摩托车”。我的父母反感摩托车,表层理由是太危险。但是世界上危险的事情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摩托车如此不堪?

    后来我爸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对此有所解答:“你看那些骑摩托的人,像疯狗一样”。“疯狗”这个意象,时常出现在他口头语汇中,譬喻着一切混乱和罪恶,和扰乱秩序、摧毁安宁、理智沦丧、安踢搜寿的种种。“有人告诉我你放学的时候疯狗一样跑来跑去在街上打闹”,“他喝醉之后疯狗一样拦住人又哭又笑“,诸如此类。所以我爸眼中,摩托车已超越危险的代步工具这一身份,升格为一种反道德实体,骑摩托者也必是些容貌猥琐无视交规的败类。我承认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摩托车是叛逆的符号,否则无法解释《飞车党》、《终结者》、《Tron》这些片子里为什么bad ass们碰巧都骑摩托。甚至《罗马假日》或者《Garden State》里相对无害的拖斗摩托和速可达也是不可以替换的。叛逆这件事很容易招致守序阵营的人们讨厌,而我爸显然来自守序中立阵营。

    不管怎样,摩托疯狗这一负面印象在我脑子里成功地保留了很久。小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目睹一个骑摩托的人转弯时跌倒,人从车上飞出去,腹部撞到路边的消防栓,失去知觉。我和同学跑过去,发现他双目紧闭,大张着嘴,舌头吐出老长,决定去叫救护车。刚要转身时他却悠悠醒转,舌头缩了回去。我看到这一伸一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疯狗”二字。后来我去长沙上大学,第一次见到各式破烂摩托满街跑,很像赛狗;而不带头盔坐在出租摩托车后座上飞过湘江二桥,也让我在刺激之余觉得自己疯了。大四散伙前某一天,Sukie姐陪我走在路上,忽然问我会不会骑摩托。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说不会可能会错过些什么,而且骑摩托应该也不难,就说会。Sukie姐说,我有辆配发的摩托车就在附近,你骑车带我回学校看看吧。于是我就这样人生第一次骑了回摩托车。当然只是辆轻骑而已,那时候我尚不知道摩托车也得换档。那一晚我体会到格利高里派克后座带着奥黛丽赫本,或者痞子蔡载着轻舞飞扬,是怎么个开心法。在一个红灯前面lane splitting——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lane splitting,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摩托车从两辆汽车之间的空隙开过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所有人都在这样做——的时候,Sukie姐的膝盖碰到旁边的车一下,导致我背上挨她一拳,记忆很深刻。

    我终究有违不能骑摩托的家训,连带着也因为无照驾驶而违反交规,可谓家国两误。家训好说,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一个人住时,我每餐只做一个汤或者半个菜;人家用棍子打得我指甲烂掉,也没敢开丫的瓢;至于共产党嘛,哈哈你猜。但违反交规这件事情让我很苦恼。虽然Sukie姐总是让我宽心,说这没什么,出事她会担着。我能理解她的无畏,因为……她当时的职业是警察。可是,无照驾驶作为一种对于公共秩序的悍然挑衅,比胡乱超车、并线抢道还要恶劣许多,让我觉得自己顿时变成老爸眼中疯狗里最疯的那条。

    到了德国之后,一定是因为资本主义的渐渐腐化,我惊讶地发现路上开车的人,都很遵守交通规则。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因为他们办事效率低下,社会制度也不若我朝优越,国民更是缺乏创造力,所以开车时才有闲功夫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以免惹祸上身。本着上山下乡、体察番邦疾苦的精神,我毕业后也去考到一张汽车驾照,浑浑噩噩入乡随俗地过去宁让三分不抢一秒的两年。这两年是所谓初学者试驾期(Probezeit für Fahranfänger),如果有比较严重的违规行为——比如闯红灯或者超速20 km/h以上——就需要掏一笔钱上重修班洗心革面,试驾期也延长到四年。两年过后,违规至少不用上课,开车前甚至还可以喝点酒。这两年是我开始对摩托车产生兴趣的两年。我反复想要究其原因,结论是,除去资本主义的腐化之外,也许是那条潜藏在心中的疯狗所驱使。

    开汽车时会有魂游天外的片刻,如同身处lucid dream之中,几秒钟的时间里似乎什么都没想;而且隔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风景就像看电视一样,驾驶者只是路过的旁观者。骑在摩托上感觉则完全不同:精神每一刻都紧绷起来,控制着身体配合座驾,在重力和离心力之间挣扎,对抗转弯时车身的倾斜及由此带来的恐惧——和愉悦;起步时尤其必须集中注意力:这时候车子最不稳定,加速也快得令人不适,稍稍转动手腕就已经抢出去十多米;最重要的是,骑在摩托上,能感受到风在身边呼啸,发动机在胯下震颤,也嗅到青草芬芳,和田间牛粪的臭。此外,尤其重要的一点是,骑车者不仅仅路过风景,他也参与其中,时间一长,人的精神会不太一样。所以我推测,路上的摩托车骑士们处于某种受控的疯狂状态,而我想知道,那样的自我认同究竟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与汽车相比,摩托车的结构相对简单。作为复杂的机电一体化设备,一辆汽车别说维修,就是日常保养,也难以全部由驾驶者自行完成,但摩托车就没有那么复杂,多数机车利用简单工具即可拆成零件,了解底层工作的原理,事后想再装回去也不难,这和修计算机倒是有些相通。对于喜欢DIY的人而言,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驾校训练车

    驾校是个夫妻店,老头毛尔先生,还有教我汽车的那个胖子弗兰克是教练,老太婆毛尔太太负责管账。因为在同一家驾校学过汽车驾照,毛尔太太给我打了些折扣。弗兰克只教汽车,所以我的教练就是毛尔。第一天学车,是一辆125 cc的铃木,在驾校后面的停车场绕圈子,从车上摔下来一次。第二次去刚绕完几圈,毛尔就带着我上了五百号国道。他在前面开车,我骑车在后面跟着,身上揣着对讲机,耳机塞进头盔里,听他指挥。如此三五次,改为我在前面骑车,他在后面跟着。车也从GN125换到川崎的250 cc、500 cc,最后升级成750 cc的川崎ZR-7,一直骑到我考完试。重返驾校之后,我开始读《万里任禅游》,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An Inquiry into Values,一本讨论技术哲学和价值观的游记体小说。哲学家Robert M. Pirsig以自己骑机车从东北边的明尼阿波利斯横穿美国,到西海岸的旧金山,历时十二天时间的经历为蓝本,在这边书里讨论人们对于技术的态度,和对于价值的认识。这本写于七十年代的书,其实没怎么讲禅,相关摩托车维护也只有寥寥几句,却让我读得欲罢不能,也抵消掉上理论课的无趣。至于上车学时,虽然现在已经不太想得起来那股难受劲,当时真是很不堪。首先这位教练不畏早起,经常跟我约七点半甚至七点见面,即便在夏天,德国的早晨也总是冷嗖嗖的,如果碰上下雨,相当痛不欲生。其次我买的头盔戴上刚刚好,塞耳机进去就很容易紧紧压着耳朵,戴久了痛得要死。

    但这一切都不能跟“被指挥”的痛苦相提并论。

    骑机车的快乐在于自由和专注感。可如果后面跟着一辆车,上面坐着一个又暴躁又唠叨的老头,动辄冷不丁说“前面左转,左转,涛”、“右转弯,右脚着地!”、“别看地上,看你要去的地方!”、“加速,加速啊你!哎呀呀咿!”,事情就很难让人开心起来。即便这是学习的必经之路。

    不过也还是有美好的记忆。那一晚夜行课,我在莱茵河与黑森林之间的田野中驰骋,骑车沿着乡间公路,穿过一个一个小镇。摩托在屁股下面震颤轰鸣,头上满天星斗,地平线处万家灯火闪烁,夏夜晚风吹过耳边,带来若隐若现的蝉鸣,跟在后面的教练也心事重重般默默不语,一路上除去左转右转,没说过几句话。

    教规理论考试与时俱进,答题设备换成平板电脑,我惴惴不安地考了个满分。去路考时志在必得,偏偏却挂了,而且挂的理由匪夷所思:在停车场里考核车辆启动停止,一开始没打转向灯,那个腰上别一台诺基亚的小胡子胖考官就把我挂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首先,我从考试出发点骑到这个停车场,一路上转向灯打过无数次,靠边停止后重新上路也打了灯,那么这在停车场里面考核是否能够分别用左右脚着地来稳住车辆停止的一项,在明知道没有人来、也完全不需要转向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打灯呢?其次,就算这是个考点,仅仅因为我没做到这一项,考试就整个挂掉?!

    累累若丧家之犬般跟着教练车骑回驾校,忿忿地去卡鲁看了场电影,然后到勃朗峰徒步。九月初归来,月中考了第二次,又他妈的挂了,而且比上次还匪夷所思。一个北、东、南三个方向的丁字路口,我从没有先行权的南侧支路骑过去,考官要我“左转”,实际上就是直行,我就在南侧支路和先行权路边线交界处的中间停下来看两侧有没有车,考官却当场把我挂掉,理由是转向时太靠左,“假如对面来一辆车,他不能从您的左边通过”,这是他的原话。

    而我一辈子都不会接受这个扯鸡巴淡的理由。南侧那条路本来就窄,地上也没有画中线,对面也没来车,是不是太靠左完全靠主观判断,那位六十多岁老眼昏浊的考官究竟还能不能安全驾驶尚令人存疑,一句话就说我太靠左,鬼才信。我停下来的地方,左侧宽得可以走过一头大象,右侧可以走过另一头,简直就是德国交规第一章第九节第一条左转情况下的教科书式停点。如果让我再次通过那个路口,我肯定还会在那里停。

    不服归不服,被当了却是事实,而且时至今日,显然骑虎难下地要再考第三次。鉴于前两次挂得莫名其妙,两周后的第三次考试我实在不曾抱有任何希望。谁知——好吧,很多人都押中了——却考过了。这次的考官是个安静的中年人,选了条教练不常带我开,我自己却经常开车经过的路,因为那条路通向我家门口。整个考试可以用“一路无话”来形容,我抱着必挂的信心,路上甚至有余裕和对面来的骑士举手示意。一直到骑回驾校,我期待的那句“请您靠边停下”都没有从耳机里传出来。那台750 cc的红色裸车随着车库门落下而消失在视线里,我手里的新驾照也终于在三辆摩托车后面都出现了一颗星。

    但它终究只是一张塑料卡。

    开始学重机驾照的那天我满心憧憬着弄辆Ducati骑骑,而驾照到手当日,我满心只想要一辆scooter而已。没什么高兴的感觉,因为时间和金钱预算都超出很多:我本来打算花一千五百欧,在八月前拿到它,现在则已经花掉两千五,时间是九月底。冬天就要来了,骑车变得苦不堪言而且更加危险。唯一感觉到的只是了却心事的解脱。

    以下是一些经验。希望能对别人有用。

    • 德国摩托车驾照分成四级:
      M级
      轻骑驾照。所骑乘车辆设计时速不能超过45 km/h,排量不能超过50 cc。年满十六岁可申请。小汽车驾照(B级)和下列所有驾照都包含此级。
      A1级
      轻型机车驾照。所驾车辆功率不能超过过11 kW,且排量不超过125 cc。年满十六岁即可申请,但年满十八岁前,所骑乘车辆必须通过机械或电子限速装置将最高速度限制在80 km/h。
      A2或称AB级
      A Beschränkt,受限摩托驾照。所骑乘车辆功率不超过25 kW,功率重量比(马力荷重)不超过0.16 kW/kg。年满十八岁方可申请,两年后自动转为A级驾照。
      A级
      重机驾照,可以驾驶一切摩托车,包括拖斗型。如果持有A2级驾照至少两年,年满二十岁就可以申请,否则必须年满二十五岁。
      其中A2级限制很有趣:功率不能超过25 kW,功率重量比不超过0.16 kW/kg,这样一来,如果摩托车功率24千瓦,车重就限制在150公斤以上。这个级别的车其实选择不少,比如川崎Ninja 250,这车可以开到160 km/h,而且油耗很低,最重要的是,易于掌控。所以考个A2,骑两年自动升级到A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在还年轻的时候。
    • YouTube上有一堆摩托骑士做vlog,在头盔里放个摄影机,一边骑车一边唠叨。有些值得一看,讲一些驾驶技巧和体验,还有驾校里不会教的东西,比如为什么会摔倒,摔倒了怎么扶车,如何跟对面来的骑士招手示意等等。
    • 德国有个连锁摩托装备店Louis.de,卖的东西很多,实体店的店员也挺热心。
    • 摩托车并不是越重、排量越高越好,与汽车不同,更重不会带来更高的安全性,反而会丧失灵活度。

    Berlin 2011 Okt
    考到驾照的那个周末,也就是九月的最后一周,我去了一次柏林。这次出游,具备一切完美旅行的特质:恰当的人——蛙哥,草草,难搞哥和我;以恰当的由头——参加河马的毕业典礼;搭乘恰当的交通工具——汽车,以及德国高速公路;在恰当的季节里——秋高气爽,晴;前往恰当的目的地——柏林;住恰当的店——青年旅馆四人间;在恰当的地方开饭局——大学生宿舍;吃恰当的菜——河马做的中餐;喝恰当的酒——台湾茅台,北京二锅头,法国香槟,柏林气泡酒,以色列葡萄酒,苏格兰威士忌,穿插各色啤酒;恰当的人喝醉了——每人一次;见到恰当的人——张蔚恰好新婚燕尔,携嫂子来欧洲开会;顺便办了恰当的事——递交十一月去苏格兰的签证申请;买到恰当的纪念品——红绿灯小人冰箱贴。这次旅行如此开心的一个明证就是,继大二送Iorisucal去澳洲那年,我居然人生第二次喝醉到失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河马的床上,而天已经亮了。

    另一半的后一半

    @2011-9-11 7:17 -07:00

    一八六四年七月,A.W·摩尔和他的向导克里斯蒂安·阿尔莫一同来到Les Chapieux。他对这里印象平平,叫它“荒僻的小村(wretched little hamlet)”。时间是早晨8:40,需要点吃喝的他们俩走进“两间小旅馆中比较大的那间。它的名声不大好,而且,根据我们的经历,它活该如此。我点了一份煎蛋和一瓶红酒”,摩尔写到,“而后者基本上就是半瓶难以下咽、酸到死的纯醋,混上过量的水都喝不下去,更别提直接饮用。要价更是跟抢钱一样。9:15分我们就离开了这里,庆幸自己无须在这个凋敝无聊的贼窝里多呆太久。”(A.W·摩尔,《一八六四的阿尔卑斯》)还好,现如今走TMB的人应该不会有与A.W·摩尔相似的不幸遭遇。
    ——《The Tour of Mont Blanc: Complete Two-way Trekking Guide》

    然而,至少对我个人来说,在Chapieux的那一晚并不十分愉快。一百五十年后,这里仍旧是个荒僻的小村,仿佛是在证明法国正昂首阔步地沦为第三世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们住在那家叫做Nova的旅馆——想来应该也是两间小旅馆里比较大的那间——恳请老板娘打电话isabetta问问有没有空床,她眉头一皱说:“你可得付电话费啊”。我不介意付电话费,但我讨厌她不情不愿的态度。(后来她告诉我去用小旅馆门外的投币电话,我前后打了七八通,要么没人接,要么听不到我说话,想来是听筒坏了,可我也再没去找她。)而且这并非偶然——那天晚上,隔壁房间的白痴女人洗澡洗到没热水,跑来指责是我们用光了热水时,我们去求助这位老板娘帮忙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她劈头回了一句:“现在洗澡?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嗯,但是他妈隔壁无脑女人觉得这主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她老公还是来帮忙修好了热水器。平心而论,老板娘风韵尚存,所以这家店还是不错的。房间舒服,装潢精细,饭也很好吃,尤其是晚餐最后的甜点蓝莓派,和昨晚Balme山屋只给一颗可怜的苹果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我们心情很好。从Balme出发,攀上风景壮丽的Bonhomme山口(海拔2329),在那里野餐,然后转向东南,在建于一片陡坡之上的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好男人十字山口”,哈哈)山屋小憩。这里视野奇丽,养着一条气度非凡的大狗。我进去买可乐的时候,两个男孩在弹吉他。从此一路向南,在砾石间遍布的山脊上行走。极目远眺,浮云飘荡在雄壮的绵绵青山顶侧,让人心生笑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天地悠悠的豪情。虽然后来下山的路很陡,我的右膝痛到只能一步一挪,让我怀疑它是否会就此废掉,但天气晴好,大家说说笑笑,一阵疯话过去,已经走出很远了。

    Col du Bonhomme, alt. 2329.
    Bonhomme山口
    山羊兄
    一路跑得飞快的宸峰。我们叫他山羊。
    at Refuge du 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
    Priscilla在好男人十字山口小屋的阳台上。
    at Refuge du 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
    我和山屋的大狗。

    在Nova那晚没能订到Elisabetta,后天二十公里的长途跋涉已成定局。不过离开Les Chapieux,在区区七公里开外的Mottets山屋度过的这天,却是整个旅途在我记忆中的亮点。先是从海拔1549米开始,5公里路程慢慢爬升两百公尺,在公路消失的地方,是大约十间民居构成的一个聚落,地图上标称这里叫La Ville des Glaciers,冰河镇。这是个令人屏息的地方。

    on the way to Refuge des Mottets, film version

    碧空中嵌着刺向蓝天的岩峰,由苍白略带暗蓝的冰川环绕。融水沿着山岩一路奔流汇集,化作瀑布和小溪,有声有色地流过宽阔的青草地,流经面前的小村。村口有个女人坐在朴拙的小礼拜堂门前,正专心地在把一桶鲜花扎成束。那一刻,我由衷地觉得面前这场景美得不真实。习惯了关掉多重采样全屏抗锯齿渲染出来的多边体那些锯齿状边缘,习惯了只是一层贴纸的远景,习惯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一样的树,甚至,拜Minecraft所赐,我都开始渐渐习惯八比特的太阳和云——那些虚拟的世界,因为如此常见,几乎让我忘记,它们只是对于现实的近似,对于我肉身生活的这个完美世界的模拟。而眼前的这个场景实在太过完美,反而怎么看都像是假的。摘下墨镜,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仔细看身边小房子的门窗,方能确信那是货真价实的木纹和铁锈,而非精细度无限的贴图。

    on the way to Refuge des Mottets

    从冰河镇再走两公里,就到了今晚要住的山屋,Refuge des Mottets,抬头就是那座冰川,而其上的岩石尖峰毫无悬念地叫做Aiguille des Glaciers,海拔3816。从Mottets山屋望去,在岩峰的下面、离冰川不远处,有个芝麻大的小屋。来到Mottets山屋卸下背包之后,宸峰独前往爬上那里看看的征程,建平、Priscilla和我则在山屋吃过丰盛到不像话的面包、干肉和意大利面做午餐,安顿好行李,然后慢慢沿着宸峰上去的路向冰川靠近。一路山风与溪水,页岩和流瀑。行到一座溪涧上的木桥,遥遥望见几百米上面还有一群牛羊在吃草。三个小时候折回小屋,坐在石头台阶上喝美味的啤酒,聊天,太阳快落山之前,宸峰回来了。他爬到了那个叫做Robert Blanc的山屋,海拔2750,然后又朝上走了一段。这应该是,如果我可以与有荣焉地如此宣称的话,我们此次旅程的最高点,甚至高过TMB支线之一的Col des Fours,海拔2665。我猜想上面的风景一定壮丽而孤独,因为他下来之后说,“我又看到你们的时候觉得超开心的”。

    合影
    我们在Mottets山屋前的合影

    我们在Mottets山屋遇到一个日本旅行团,大约五十人(!),几乎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带着翻译,雇了向导。队中唯一一个年轻美眉跑来和我们聊了聊,说他们在Mottets吃午餐,今晚前往Elisabetta住宿。于是我们明白了为什么Elisabetta会客满。我们默默看着这群日本人连成间距几乎相等的一串从山上走下来,在餐桌旁边整齐地坐下休息,领队和翻译各司其职,忙前忙后地买饮料,付帐,统计谁要吃面条、谁要喝汤。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吃饭、并吃完饭,然后又排成间距几乎相等的一串继续走上另一面的山坡。每个人都神采奕奕,每个人都规规矩矩。非常让人敬佩。不过,敬佩归敬佩,我发现自己打心眼不想待在这样一个团体里。

    TMB沿线的多数山屋都是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的登山协会所经营,但Mottets山屋是由私人开设的。一共六座房舍,看起来都是由主人家一砖一瓦修建,屋后空地上还停着迷你挖掘机和混凝土罐。所有设施没有一处不整洁、妥贴、干净,看得出男主人的细心。一家五口人,井然有序地招呼几十个客人吃晚餐。三道菜上罢,女主人拉起手风琴,一屋子的英德法国人跟着唱起来。我们在晚餐时结识了英国人珍妮和她看起来年轻有如姐妹的妈妈,后来在夏慕尼的火车站又一次神奇地相遇。

    次日一早离开Mottets,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旅程。先是爬五公里的坡,去翻2516米高的Seigne山谷。我们和珍妮母女交替超越,一开始还会开心地说“又见面了!”,到后来爬累了,就只是笑笑。太阳爬上山坡之前,风有些冷。快接近山口顶端时,遥遥有一座雪峰露出地平线:

    Col de la Seigne

    爬上Seigne山口,有个铭刻山峰铜盘我们确认了那就是勃朗峰。这里是法国和意大利的国界,所以从此开始,这座山就应改称Monte Bianco。天气晴好,眼前的山谷,Val Veny,遥遥延绵天际,前面还有十五公里的长路等着我们,加油吧。四公里的下坡路之后,我们被一群牛拦住去路。我们有点怕它们,它们看起来也有点怕我们。互相瞪视了一阵子之后,我们两群人牛混在一处,一起下了山。

    near Refuge Elisabetta

    我终于又在路边看到了熟悉的黄色菱形TMB路标,此前法国境内的TMB是以红白两条平行线标识的。GPS告诉我前面不远处就是Elisabetta,但是走得很近了仍旧看不到山屋的影子。直至绕过一道山坳,才发现这座山屋居然高高建在半山腰上。无论如何,到这里总算是完成了将近十公里,大家爬上去吃了个午饭,好好休息了一下。

    Refuge Elisabetta

    Elisabetta是由意大利阿尔卑斯俱乐部(Club Alpino Italiano)经营的公立山屋,设施看起来很棒,紧挨着Lée Blanche冰川的风景也很壮观,万年玄冰化做瀑布,顺着裸露的岩壁冲刷而下,在山屋前面不远处汇集成小溪,戾气也散尽,安静地流过一块平缓的河谷,却又与前面Miage冰川初融的乳蓝色雪水融汇在一起,形成漂亮的双色胡泊,Lac de Combal。沿着溪水走到此处右转上山,就是此行最后的一道陡坡了。接下来的路走得颇为辛苦,从1580米的地方,陡直地爬上2200左右的山脊,沿着等高线走了似乎无限久。太阳西沉,热力减退,山口上风很大,Priscilla像是要被吹下山谷。不过台大登山社的经历显然不是盖的,爬坡的时候,她一直走在我前面。中名是不耐烦的王·不耐烦·逸蘭,在此行中展现出的耐力和耐心,都让我想去脸书上按个赞。

    这条路并不是通向库马约尔的唯一选择,却是此行风景最好的一段。隔着山谷,对面的山壁上依次挂着Glacier du Miage、Glacier du Brouillard、Glacier de Frêney还有Glacier de la Brenva四道大小各异、形态不一的冰川,以及其上若干座含勃朗峰在内,三、四千米高的群峰,在落日的光辉中静静闪光。如果不是急着赶路,这绝对应是一段且停且拍的观光途径。

    arriving Rifugio Maison Vieille
    Maison Vieille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二十公里,我们走了九小时四十分钟,爬高一千五百米,下降一千六百米。终于终于,在旅程看起来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在我的右膝快要撕裂,左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此行要留宿的最后一个山屋,Rifugio Maison Vieille,出现在前方的小山谷中。

    at Rifugio Maison Vieille

    我们猜想老板娘年轻时一定是百里方圆最漂亮的美女。老板年轻的时候显然曾经骑着重型摩托车浪迹天涯。这些都有他们餐厅里四壁与房顶上贴满的照片为证。紧挨着山屋,是个缆车站,坐下去,就可以到达库马约尔。放置好行李,洗过澡,我拖着瘸腿,一步一挪,一个人走到缆车站旁边向下张望。远远的群山脚下,可以看到库马约尔在山间露出一片楼房。那里就是我们去年TMB开始的地方。我回来啦。我走完了TMB的另一半。

    the last day
    最后一天的路程

    晚餐是丰盛的面包,红酒,意大利面,猪排,苹果,奶油和巧克力做成的不知名甜点。总结来说,大家对旅途还算满意,我感到如释重负。第二天,山屋男主人开车送我们下到山谷里的库马约尔,后视镜上挂着Motor GP和Ducati特邀嘉宾的名牌。这个高大健硕的意大利男人,头发略有灰白,一边小心地控制着他的陆地巡洋舰,一边慢慢地用英语跟我们聊天。“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世界的很多地方。我觉得,旅行是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情”,他说。

    我们也这样想。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在库马约尔晃一圈,买下几瓶Génépi酒做纪念,吃批萨当午餐,然后坐巴士穿过勃朗峰隧道回到霞慕尼,再转火车去安纳西,吃Quick,煲仔饭,法国大餐,在安纳西湖上泛舟,站在船头摆出咸蛋超人的造形。一切都和去年的行程如出一辙。几乎。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喝掉一瓶Génépi,然后彼此道别。宸峰和建平去日内瓦,我与Priscilla去里昂。里昂,第一眼觉得其貌不扬,走过一天却慢慢喜欢上的城市。河边的巷子里,藏着许多有趣的小店。买一件兜帽衫,参观微雕与电影博物馆,喝一壶大吉岭茶,吃一盘沙拉,看牛仔大战外星人的电影。第二天坐了七小时的火车,回到巴登巴登。我们去洗温泉解乏。回家之后,Priscilla收拾好行李。

    Lyon
    完全忘记名字的里昂小茶店,舒适非凡。

    第二天早晨,出发有些迟了,我们错过合适的公车,后面那辆公车抵达火车站的时间,只比火车开出时间早一点点。我们在车上眼看着那列开向卡鲁的红色IRE徐徐进站。我让Priscilla下车后直接冲向第二月台,自己则抱起她的箱子一路狂奔,跑下楼梯又跑上楼梯,终于在最后一秒把它紧随着它的主人推上火车,喘着气说了句一路平安,车门就徐徐关闭,甚至没来得及让我们拥抱一下。就这样,我送走了Priscilla,我人生遇到过的最好旅伴。
    合影

    另一半的前一半

    @2011-9-9 16:22 -07:00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距离上一次博朗环游(Tour du Mont Blanc,TMB)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我重返霞慕尼(Chamonix)。与我一起来到这里的是Priscilla,我人生遇到过的最好旅伴。

    imm011_9

    仍旧是先乘火车到瑞士马提尼(Martigny),那里仍旧是流云晴日,无尽的风。仍旧要等候通向霞慕尼的勃朗峰特快(Mont Blanc Express),仍旧在火车站旁的小店喝咖啡。仍旧站在地道出口,回想去年今日看着赵博头戴鸭舌帽,手持卷轴一步步登上台阶的场景。一切仍旧是那个样子。几乎。在这样群山围绕的小城火车站里,一年过去,地球运转到轨道上差不多同一个地方,阳光从差不多的角度照射下来,烟蒂以差不多的图样分布地面,小店的老婆婆向咖啡里倒入差不多浓稠的奶泡,洒上差不多份量的肉桂粉。红白涂装的特快列车——哈,两节铁皮车厢也可称作“特快”,这样的事情也只在崎岖难行的阿尔卑斯山间才有吧——在差不多的时间,徐徐进站。

    20110825132200

    在这列翻山越岭的小火车上,Priscilla兴奋地用她的青花瓷Diana F+东拍西拍,我端坐一旁,扮作司空见惯的老鸟样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忐忑这次TMB是否会顺利。此前几周制订行程的时候,我才理解去年赵博带队的辛苦——选路线,估脚程,订山屋,做预算,这一切是如此麻烦,对于怕麻烦是中名的吴·怕麻烦·涛来说,实在没底。而且不会讲法语这件事也困扰着我,Kev Reynolds所著的TMB宝鉴,《The Tour of Mont Blanc: Complete Two-way Trekking Guide》一书提到:

    'Mont Blanc has but one tongue', [...] Do not expect English to be readily understood by those whom you meet in hotels, gîtes, huts or shops, but if, like me, your linguistic skills are embarrassingly poor, brush up on the basics of French before going. [...] An effort to comunicate in the host country's language, no matter how poorly, will be appreciated.

    去年旅程结束的时候我信誓旦旦说要学法语到能略作交谈的程度,根本就是美丽的画饼,当下唯一能流利说出来的,仍然只有“Bonjour, excusez-moi, parlez-vous anglais?”(日安,不好意思,您说英文么?)这个句子。上次全程有来自巴黎、会讲法文的美眉陪同,一路走来基本只需要用到这句话的第一个词,这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在瑞法边境的Châtelard-Frontière换乘法国铁路公司的短途火车,上面坐满身材健壮的登山客。眩目的阳光让人有些昏沉,Priscilla睡了过去,醒来时火车已经行驶到葱郁的霞慕尼山谷之中,勃朗峰脚下。又一次从熟悉的角度看到车窗外那个白色的雪盖,我的震撼感已经不再,只觉得亲切安详,还有敬畏。

    Chamonix Vert et Blanc

    本来七月份订下那家叫做Chalet Blanche(白色小屋),Trip Advisor上排名第二的旅馆,忽然在临行前两周通知我说房间重复预订,愿意帮我们改订在她朋友那边。懊恼之余只能接受,哪知一看改订到的那家Vert et Blanc(绿与白)在Trip Advisor上居然排名第一。在Les Praz下车步行过去,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天气炎热,好在空气清爽,丝毫不觉得难受。这是一家夫妻店,接待我们的是屋主Jackie,健美爽朗的女生,一口英国腔。我们的房间是阁楼,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天窗,可以看到南针峰(Aiguille du Midi)。

    During 2003 we made the decision to escape the rat race and move to France, [...] we met friends for a ski in Chamonix, and immediately fell in love, with the town, mountains, skiing and the lifestyle and quickly realized this was the place we wanted to live.
    Having made that decision we bought our chalet and worked for 13 months lovingly bringing the chalet back to life, and up to date, forming a place for friends, families or strangers to gather, kick back and relax, making Vert et Blanc a perfect place to spend your holiday.
    —— vertetblanc.com

    此行的另外两人,是Priscilla的中学同学宸峰,还有宸峰的大学同学建平。他们两个今天从台北坐飞机到日内瓦着陆,一会儿就该搭乘往返于日内瓦机场和霞慕尼的快捷巴士来与我们汇合。我们等了一会儿,觉得饥饿难忍又有些无聊,就决定先行到霞慕尼市区闲晃,留下纸条给他们相约到旅游中心见面。山区天气变幻无常,刚才还万里晴空,转瞬间下起雨来,太阳偶尔出现,雨水却是不停。市区又在进行一年一度的Ultra Trail du Mont Blanc超级马拉松,一众户外用品商也趁机在此搭棚售货。这种场面自然少不了买小吃的摊位来凑热闹,两人用热狗和烤土豆填填肚子,逛街吃掉两颗冰激淋,再买下一对登山杖,回到旅游中心上网,快七点的时候,终于等到宸峰和建平。

    打算到去年迎接风子和文洁他们下山的那家店吃大餐给Priscilla庆生,走过去询问却得知他们已经不再为旅馆外的客人准备晚餐。绕过半个城区去吃另一家叫做Alan Peru的小餐馆,服务很好,价格公道。大家在门外的四人餐桌上从前菜吃到甜点,花去足足三个小时,聊得很开心。走回旅店,夜有些冷。拿到Priscilla买给我,托宸峰从台湾带来的《一字一生》。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背着这本书走完全程。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们打算按照计划在霞慕尼逗留一天,坐缆车上南针峰,到晚上去Les Houches住,后天开始行程。我坐在旅馆里打电话,却得到每个山屋都全部订满的消息,只得订下一家比较贵的旅馆,Hotel Les Campanules。因祸得福的是,这个决定让我们次日在雨中的行程缩短了至少四十分钟。

    次日一早,吃过早餐,打好背包,我们告别Jackie,来到市区,却发现南针峰缆车只有从山脚到中转站,海拔2310米的Plan de l'Aiguille这一段开放,更高的那段由一根钢索支撑、由2310升至3842米的缆车因为顶端风力太大而关闭。看到我们失望的样子,一边的工作人员,一个健朗的法国大妈走过来告诉我们,正午十二点时会根据天气预报决定下午是否开放,让我们到时候再回来碰碰运气。我和Priscilla就去市区各买下一只护膝,为找到合适的尺码,由一个羞涩的法国小男生从城东带到城西,结果要找的护膝,就在昨天买登山杖那家店的地下室里。一路上看到完成Ultra Trail的选手们进入霞慕尼,跑向终点线,沿途游客们夹道欢迎,并纷纷报以掌声。

    十二点回去缆车站,得到确切的消息说风力不会减弱,下午南针峰缆车将整个关闭。我提议改坐霞慕尼北坡的Brévent缆车登上海拔2525米的地方,应该可以在云散开的时候看到勃朗峰,玩够了之后下来走路去Les Houches,大约一个小时就能走到。此时宸峰提出了一个改变我们今日命运的问题:“去那边有山路可以走吗?有山路的话,最好走山路。”

    于是我们在计划日程开始前的第〇日,走了五个小时的山路。

    可是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会走得这么辛苦。缆车单程票坐到Brévent,用刚才山脚下超市里买的西红柿、胡萝卜、乳酪、火腿和面包自制若干三明治充当午餐。在观景台一般的山崖上拍照时,我惊讶地看到建平居然带着一台Rolleiflex双反相机。

    Rolleiflex
    建平和他的祿来,宸峰和他的佳能350D。

    “这就是登山的死重啊,学名dead weight”,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忍不住说。后来在旅途中,看着他打开皮套,低头眯眼在毛玻璃上取景,对焦,按快门,卷片,再把皮套合上之后,我又会重复道:“看,它现在又变回死重了”。

    除了这台禄来,建平还带着一台富士定焦胶片机;Priscilla带了Diana F+和那台富士Instax mini;宸峰背着一部佳能350D;我则带着刚买不久的莱卡mini II。如果再算上三台智能手机,我们可用的照相工具有八件。虽然事后回忆,这也并不能算是一场疯狂的摄影之旅,但建平把带原装皮套的祿来双反一路从台湾飞到法国,再背上阿尔卑斯山脉的精神,还是让我由衷敬佩。

    从Brévent向西南,是一段大块碎岩石中的下坡路。我们走得很猛,中途甚至还下到Lac Brévent,一个需要从TMB路线上下降一百米的蓝色小湖边上去拍照。下午两点,太阳正当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啊,我们彼此这样说。可是走完两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发现自己仍旧还在半山腰上的树林里漫漫下降,而云层渐渐涌来,遮住了阳光,才发现事情不太妙。事实上,这段下坡路并不容易,有几处需要凭借墙上的铁索慢慢攀下,多少有些危险,而且从两千五百米的Brévent下降到一千米的Les Houches,也颇为耗费脚力。这样的下坡并不适合作为第一天的行程,但是当我们次日纷纷开始腿脚疼痛的时候,后悔已经太晚了。

    near Tête de Bel Lachat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累。

    当我们接近Les Houches时,天色已晚,还下起雨来。Priscilla已经走到不耐烦,幸好就在她抓狂的边缘,我们终于来到Hotel Les Campanules。旅馆把我们安排在主建筑之外的一间小屋里,正好可以住四个人。打开暖气,把袜子晾好,我们一起去餐馆吃了顿大餐。这也是我们在山上吃过的唯一一顿大餐。温暖的食物和酒将雨水的寒气一扫而光,穿着阿玛尼,抹着发蜡,看起来性向可疑的餐厅领班也好奇地来问我们从哪里来,向哪里去。他告诉我们明天还是会下雨。这让我们有些担心,因为明天是一段前往Les Contamines,大约十六公里的长路,如果一路都要在雨水中走完,应该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讨论之后,我们决定次日先搭缆车登上1800米高的Bellevue山顶,节省一段大约5.6公里的上山路,以免因为雨水耽误了行程,然后第三天的行程少走一些。那一夜的雨应该相当狂暴,敲打小木屋房顶的雨声两次惊醒我。

    次日清晨出发到市区,虽然雨已经止住,但天色阴霾,我一度担心缆车会停开。好在缆车还是正常运转的,随我们一同上山的是两个山地速降自行车骑士,和一对看来是要上山健行的老年夫妻。从山顶走到海拔1653米的Col de Voza,云奇迹般地散开,天气慢慢放晴。这里是通往法国一侧勃朗峰登山营地Le Nid d'Aigle的山地小火车会停靠的一站,我们在这里略事休息,然后走到海拔1314米的Bionnassay,再转向海拔1205米的Le Champel,最后下到海拔1164的Montjoie山谷之中,今晚要到达的城镇Les Contamines也就快到了。这些递减的海拔意味着,没错,这又是一整天的下坡路。两天下坡的结果,就是我的右膝外侧韧带在走下山谷、来到公路上之后,突然开始抽痛。这才第一天啊喂!我这样对自己呐喊。但它就是疼得不可抑制,每走一步都疼。好在Les Contamines也算个有家乐福的大市镇,我在一间药店买到另一只护膝。后来的旅程,如果没有它,应该是无法完成的吧。

    晚上住在Gîte d'Etape Le Pontet。所谓gîte,是法语“假日小屋”的意思,通常是在乡下或者山区的小房子,由屋主出租给度假者使用,不过我们住的这间虽然名为gîte,其实是一个附带两间通铺宿舍的巨大宿营地。它坐落在公路的尽头,再往前走就只剩勃朗峰西麓的绵绵群山了。

    主管宿营地的是位和蔼的法国老太太,做事精细而缓慢。付好房钱,她记下我们明早几个人要喝巧克力,然后贴在餐桌上。和Priscilla缝补好脱胶的背包头袋之后,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去吃了此行第一顿山屋水准的晚餐。三人对晚餐的丰盛,以及我横扫咸肉卷配米饭的速度表示惊讶。

    那一晚我们洗了衣服,喝过啤酒,在大通铺上睡下。入夜很冷,毯子太薄,鼾声此起彼伏。我的膝盖很痛,每次下意识地弯曲膝盖,就会痛醒。不过接下来的一天很轻松,早上起来走过五六公里的样子,就爬到了当晚打算住下的Refuge de la Balme,午饭的时间甚至还没到。山屋海拔1706,建在一处绝美的高地上,背靠东南壮丽的高山,向北守望着从Les Contamines通上来的山路。院子里插着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法国上萨瓦省的旗帜,还有一面雪山那个啥猫科动物旗,周围放养着一大群牛,不远处是可以扎帐篷的宿营地。经营山屋的是三个精壮男人,有礼貌,话很少。

    La Blame山屋
    La Balme山屋

    卸下装备,大家在一块大石头上吃掉昨天在家乐福买的面包和午餐肉。我和Priscilla呆在山屋养腿,宸峰和建平则爬上附近海拔两千三百多米的Jovet湖观光。太阳下山之前他们终于回来,一起吃晚餐。饭后我拿出手机想要订后天的Elisabetta山屋,信号却一直时断时续。山屋的工作人员见状主动帮我订房,打过去才知道Elisabetta已经客满。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我们措手不及——已经订好明晚住在Les Chapieux,而Elisabetta将是后天进入意大利境内,行至库马约耳(Courmayeur)之前遇到的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山屋。如果不能住在那里,我们将不得不改变行程:只能先在距离Les Chapieux区区六七公里的Refuge des Mottets休息一晚,然后连续走上二十公里,翻过两座山,一口气走到库马约耳。对于此时膝盖状况都不太好——好吧,除了宸峰之外——的大家来说,那必将是一场苦旅。

    未完待续。

    琐事24

    @2011-8-24 15:54 -07:00

    夏天来得迟,对今年TMB的行程来说倒是很合适。我、Priscilla和另外两个朋友,将在接下来的九天里绕着勃朗峰走一圈。对我来说,这也是了却去年没有走完全程的心愿。

    过去的一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比较意外的一件是我摩托车驾照居然没考过。

    去年临行前写了一篇生日快乐,今年再重复一遍:

    祝愿Priscilla、鬼树Tracy、Tulip、Iorisucal、Elaine、戴嘉、拉朵生日快乐。

    我爱你们。

    英国游记

    @2011-7-7 15:32 -07:00

    Alright我会keep it short。此次UK行,almost一直处于中英mixed up的context。导致in my brain五更兄弟的这篇blog一直在flashing back,但是there's just no way to stop it。为什么在UK的华人会有这种habit,我渐渐能够comprehend,而且我也realise这种syndrome如果出现在女生身上,I really don't mind。

    ——题记


    人脑要从娃娃抓起。
    ——邓小平 无名氏

    总觉得世界该去的地方很多很多。可对于早去晚去,去一次还是几次,哪次去会是最后一次,好像也没有太多计划。反正来日方长。而且我很希望每次出行都能去得有个由头,这样以后回想起来时,连带着能想起来的人和事情会多一些。所以当去年听赵博说他的博士毕业典礼将在今年六月底于爱丁堡大学举行之时,我就立刻决定借机去一次英国。赵博是一个大脑研究者,准确地说,科目是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根据维基词条,它是——

    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 is the study of brain function in terms of the information processing properties of the structures that make up the nervous system. It is an interdisciplinary science that links the diverse fields of neuroscience, cognitive science and psychology with electrical engineering, computer science, mathematics and physics.

    读过这个词条之后再与赵博对视,我就觉得他正在研究我的大脑。尽管赵博总是谦虚地说,人脑可能是已知宇宙中最为复杂的个体,我们对此所知甚少。这话固然不错,但很显然,他知道的要比众人更为精深。对于学有专精的人,我总是充满崇敬,毕竟所谓“博学”需要的只是好奇心,“专精”则非有意志力不可。能混在人群中围观他穿着博士长袍,在爱丁堡大学古老的礼堂里毕业,将会是多么富有纪念意义的一件事啊。

    可作为天朝子民,没加入申根条约的英国并没那么好去。德国一共有三个英国签证的申请点,分设在柏林、杜塞尔多夫和慕尼黑。从我这里到柏林就不用想了,杜塞尔多夫和慕尼黑也有三小时以上车程之遥。更为不便的是,这三处签证点都并非领事馆,而只是个唤作Worldbridge的签证代理机构,他们负责验明签证申请者的正身,并敛取材料和指纹,真正的签证批准过程还是要将申请者的护照转交英国完成。理论上这至少需要三周,而我等了漫长的五周。非常讨厌重要证件离身的感觉,所以当护照终于重新入手的时候,真是长舒了一口气。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博,却听到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赵博论文改太慢,只能参加十一月底的第二场毕业典礼。更加悲剧的是,我的英国签证恰好在第二场毕业典礼之前四天过期。

    但我还是决定继续按照计划行程去英国,毕竟连假都请好。由于被访者缺席而失去原本意义的旅行也会因此获得意义。就好像打一个明知没有人接的电话。就好像敲明知不会开的门。就好像写没有收信人的明信片。就好像,明知山无虎,偏向虎山行。怎么样,文艺吧。

    UK Border

    六月二十五日早晨飞伦敦,久违的Ryanair。天气不算好,尽管本来也没期待什么好天气。电梯上发现人们并不如预想般站在左边。来到入境关卡,看到前面的人们都要出示旅馆预订证明,而我只有手机里的确认电邮而已,隐隐有些担心,不过轮到我的时候,我和警察只发生了如下对话:

    ——“来干啥?”
    ——“纯旅游。”
    ——“有乐趣!”

    然后他就盖章挥手,放我入境。

    几乎是Ryanair的惯例,我降落的Stansted机场名义上是伦敦的,其实位于剑桥和伦敦之间鸟不拉屎的地方。要去伦敦城,最快的方法是坐名为Stansted Express的火车,票价二十一镑。火车上还是有几个与我同一班飞机的德国人在讲德语,但是一下车见到Rex走在街头,触耳的就全都变英语了。这里的人们,不管是和外国人还是本国人,都说英语耶!英语是他们的母语耶!他们每天的日常语言就是当今的lingua franca耶!墙上的牌子都看得懂耶!路名也都能念出来耶!继德国法国卢森堡意大利西班牙奥地利波兰瑞士新加坡荷兰之后我终于来了一个英语国家耶!这感觉十分奇妙。

    在Liverpool Street车站买下一张Oyster card,也就是伦敦的交通卡,坐传说中没有半格信号的伦敦地铁,随Rex来到他刚搬一半的新家。在东伦敦一处小住宅区里,房子新,地方也大。放下背囊,马不停蹄地开始伦敦暴走之旅。先去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Rex与舒克君的母校——话说此次英国行颇有些看大学之旅的意味,除去LSE,还去了剑桥大学、曼彻斯特大学、牛津大学与帝国理工——从标着血红色校徽的LSE后门走进学校,Rex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学校很破的!”,我直想一脚飞踹过去踢烂他不知好歹的屁股,虽然三天后看过剑桥大学后我也觉得,以校园气场来说,硕大伦敦所包围着的LSE,的确挺破的。

    LSE Back Door
    MORE INTELLIGENT THAN YOU!

    在学校里转过一圈,买下一件T恤衫。转去街角All Bar One分店吃一客炸鱼薯条,喝一杯淡而无味的英国啤酒。然后转去大英博物馆。博物馆门口并无卖热狗的摊位,红色电话亭里有应招女郎的艳照广告。去看罗塞塔石碑和木乃伊,纪念品店里遍寻不着舒蜀黍穿的那件衣服,悻悻而出。走出门Rex说我们骑车吧!就租了两辆自行车。必须说这种街头随处可见的租车点是对于伦敦公众交通的良好补充,更令人惊讶的是伦敦路边的专用自行车道并不常见,此时自行车可以大大咧咧骑上路中间,路太窄不好超车,汽车就只能在后面跟着。我本以为要租车是因为要去的地方有点远,谁知道骑过三个街口,Rex就说到了。就从大英博物馆骑到Covent Garden。可怜的也许心怀天下志在四方想要远行的自行车。Covent Garden是个值得搜寻的地方,有许多有趣的小店。朝拜过坐落于此的伦敦四家苹果店之一,一时心动败下一只蓝牙键盘。 后来回家一看信用卡账单,居然还比欧元买便宜五块钱。出门左转走几步就是运输博物馆,买一块迷你版的Abbey Road路牌。再次提醒自己这里是Beatles的祖国耶。

    看着橱窗走到特拉法加尔广场,再从特拉法加尔广场走到西敏寺。路过唐宁街,还有丘吉尔在伦敦遭受空袭时躲在里面指挥的地下War Room。和Rex说起奇爱博士。面见大本钟,比我想象中大出很多。沿着议会大厦走到The Victoria Tower Gardens,在草地上坐着,看天上的流云,宣传蜱虫的危险。到了饭点走回特拉法加尔,绕过国家美术馆拐过几个路口,赫然看到面前立着一块牌坊,上书“伦敦华埠”,路人讲各式中文,有招牌写着“充Q币”。啊我来到了唐人街。在一家叫做金龙轩的中餐馆见到Rex的朋友Michael君,一起吃晚饭。点了梅菜扣肉,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掉。饭后随他们去在西区的住所参观,他们在那间二十平米见方的房子里同居了一年。

    次日睡到自然醒,中午坐轻轨去东印度码头街上的Hostel登记。似乎是宿舍改装的青旅,小单间虽旧,但很干净。然后坐公车15路到Tower Gateway,Rex想起刚才坐轻轨出站忘记刷卡,去地铁寻求帮助。折腾一通之后发现横竖是被扣了四镑六,也只能随它去了。由此走过伦敦塔,遥望一下城楼,没上去。《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An Underground Education) 一书中提到,十四世纪时伦敦塔的餐桌下辟有密室,地上有个短槽,可以让粪便落下,滑入户外的壕沟。这让壕沟的防御力量更为强大。回想起来倒是忘了看看墙上有无短槽的出口。走过伦敦塔,前面就是伦敦塔桥:

    IMG_2647
    说来奇怪,我对这座铁桥印象最深的,不是S.H.E.《伦敦大桥垮下来》(况且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这首儿歌所唱的是旁边那座London Bridge而非这座London Tower Bridge),也不是电影《福尔摩斯》的工地打斗场景,而是它总出现于dpreview.com的相机评测照片之中。走过桥就到了伦敦南岸。与巴黎左岸有几分相似,这里也是文艺扎堆的所在,集中有一批大众或者小众的博物、美术、咖啡馆。沿泰晤士河向西走,一个矮墩墩的斜卵状玻璃建筑是伦敦市政厅,再向前,停靠着曾对德作战功绩显赫,现如今退役为军事博物馆的皇家海军贝尔法斯特号轻型巡洋舰。我们在旁边的一家意大利餐馆Strada吃午餐。天气晴好到不像话的程度,热得令人怀疑自己身处的纬度,虽然温热的空气湿漉漉的,不太舒服。

    午饭后继续在南岸闲晃。河边有个躺在沙滩椅上只身着一条三角裤的帅哥面对游人歌唱。一个胖子的姓名高挂在泰特现代艺术中心顶上。泰晤士河水混浊而清凉。我和Rex坐在河畔的乱石上,拼命向泰晤士河中往来的游船挥手,可是上面的乘客只是望着我们,无动于衷。How rude. 回到岸上,走过千禧桥,就是圣保罗教堂。走进去坐了一会儿,感觉像微缩版圣彼得。当然还是逊色不少,不过气势是在的,也没那么凶猛,更讨喜一些。出得大门在精品小超市买一盒芥末豆,烈日曝晒之下边吃边走,来到Fleet Street。此前看Google Maps的时候就对此街名很有印象。Fleet Street,舰队街。一个海洋帝国才会想出来的街名。将来我开个国家,也要有一支星际舰队,横行银河系,逮谁灭谁,首都川陀环赤道修条路,就叫舰队街。可后来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这条街以伦敦地下河River Fleet命名,很可能跟舰队没有任何关联。

    这世界的现实总是不符合我们的理想。

    Fleet Street一度是伦敦报业的中心,现在则更多是法院与律师事务所的驻地。第一本英文字典作者Samuel Johnson的故居在这里。最高法院在这里。圣殿骑士团的英国基地也在这里。贩售御制伯爵红茶的Twinings茶店也在这里。日光倾泻在这条东西向的大街上,我们逆着光线走向夕阳,大街的尽头,就回到了LSE。走到路边的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歇脚,这个巨大的中庭依稀在起到市民公园的作用,一堆孩子在中间的喷水区嬉戏。天气太热。我从未预料到岛上会这么热。悔恨没有带条短裤来。好在这悔恨也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此时我的脚上已经磨出两个水泡,虽然感觉也没走很多路,只好归咎为袜子太过粗糙。晚上和Rex还有王飞去吃一家已经记不起名字来的美国餐厅,点大号汉堡,险些没吃完。侍者美眉很漂亮。我爱tap water。或者说我爱在英国吃饭的时候可以喝到自来水而不是瓶装水这件小事。德国就不行,我甚至从未在德国任何一家餐厅里听人提及过Leitungswasser这个词。

    回到青年旅馆洗个澡,望着窗外在落日万丈光芒中摇曳的悬铃木,不一会儿就困了。无奈临街的房间车流声不断,入眠已经是深夜。这让我回忆起〇五年在北京学德语,住在矿业大学对面小瓦房里的那些日子,一样繁华都市,一样炎热夏夜,一样车来车往。第一次见到Flora就是那个暑假,而我后天就会再次见到她。

    在伦敦的第三天基本上是购物日。先跟着Rex去Tottenham Road上的Le Pain Quotidien,The Bread Daily,吃早餐。这名字让我想起奥地利纪录片Unser Täglich Brot,值得一看的关于食物产业的电影。Le Pain Quotidien是装修精致但是刻意朴素的餐馆,厚瓷餐具和原木餐桌配上法文店名,营造出浓浓的小资氛围。烤面包,炒蛋,培根,香肠,一碗水果沙拉。甚美味。吃完去Habitat买了个台灯。然后转去任何书虫在伦敦都不可以错过的Foyles书店泡了半天,买下四本书。结账后发现Oyster Card不见了,Rex不抱希望地去失物招领处一问,居然就在那里。转去任何宅男在伦敦都不可以错过的Forbidden Planet,买下一件T恤衫和一个存钱罐。在Soho区逛路边摊,又买下两件T恤衫。我的T恤存量增加百分之三十,是这次英国之旅的直接后果。购物完毕去白金汉宫,路上买了个热狗吃。隔着栏杆看卫兵换岗。目送穿着礼服的三个高帽子卫兵正步走进旁边的一个停着几辆普通汽车的小停车场,我忽然意识到,至少从外表上看,这个皇宫实在是太节俭。

    Troopers!

    五点钟去西区Olympia Car Park取车。是之前在http://www.carhire3000.ie/上预订好的CCMR,四天费用一百四十欧元。最后拿到的车是Opel Meriva,当然Opel在英国叫做Vauxhall啦。玻璃车顶,汽油引擎。第一次开右驾的车,着实适应了一阵子。前几天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就不断地提醒自己这里开车要靠左,但是真的坐到右边的方向盘前,还是有点手足无措。换挡时会想去抓右侧的窗户,倒车时也会向右回头。尤其凶险的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开到右侧去,尤其是右转弯的时候。别别扭扭地开到Michael那里,把Rex放在那里的最后一箱书和两件家具放上车,然后去刚刚独自从瑞士渡假归来的Judy家,吃她亲手做的一顿美味晚餐。最后回到Rex的家里,相当疲倦,收拾好东西,倒头就睡了。

    Wittgenstein's Grave

    二十八日,和Rex离开伦敦,驱车剑桥,直奔维特根斯坦之墓。走法是先到All Souls Ln, Cambridge, CB3 0,一条林荫小巷。走到底就是墓园,里面右边有两条岔路,不要去,直接笔直向前,可以看到三四排坟墓,维特根斯坦就在从路边数起的第三排,靠中间的一座。从墓园里出来,天有些阴。到Hostel登记,停好车,开始下雨。冒雨走路去市区。还好带着件防水外套,不过裤子和鞋都被淋湿。在剑桥的The Eagle Pub吃午餐。卡文迪许实验室的旧址离这不远。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八日,Francis Crick闯入这家pub,打断正在吃午餐的科学家们,宣布他和James Watson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午餐后在Rex的朋友,Vivien与Cathy的带领下参观剑桥大学。距离毕业典礼只有两天,剑桥的各个学院基本上都不对公众开放,如果没有她们的学生证,我们大概只能在围墙外面参观了。剑桥很大,天气晴朗的时候想必很漂亮。在里面遇到Vivien的洋人同学,中文说得不错,听他说了几句话后猛然蹦出一句“啊……我忘记了那个词的……how do i say it… Aussprache…”,我忍不住问“你还会说德语?”,他说“啊我是德国人呀!你也会?!”。

    Cambridge

    在剑桥的各个学院穿梭,尤其对Selwyn学院印象深刻。寻访维特根斯坦档案馆未果,似乎并不对公众开放。告别Vivien。去朝拜剑桥苹果店。晚餐吃美味的牛排。饭后Rex回伦敦。我的裤子还没干,鞋也没有。索性走到停车的地方,开去Newmarket Cemetery看翁美玲的墓,完成Sukie姐托付的探访。这个墓园很大,翁美玲的墓在最正北的角落里,从正门(西南角的大门,而不是有停车场的门)进去,沿着左手边的路向北走到尽头,右手边大概第五六排,是一块白色的心形石碑。

    翁美玲之墓

    回到青年旅馆,房间居然开着暖气。多出一个美国哥们,来剑桥交换一个学期,缩在床上一边敲他的MBP,一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抱怨说昨天太热,今天太冷,举目无亲,无妹可泡。说到悲愤处,自顾自地出去泡吧,半夜两点才醉醺醺地回来。我躺在床上看书到睡着,次日早起吃早餐,盛饭的美眉看到我穿着Q版风暴兵的衣服,冒出一句“Hey I like your tee shirt”。天气多云转晴,离开剑桥,一路向北。

    英国道路的环岛很多。真是不一般的多。而且标识不算清晰,有时要开到面前方能看出那是个环岛。高速公路称为Motorway,编号为M。其次是A字头的干道,再其次是B字头支线。从德国带来的导航系统可能是水土不服,从剑桥开到诺丁汉,一直带着我在A1号公路上颠簸。好在不赶时间,风景也算不错。开出一个环岛,路口边上赫然站着个人,背着行囊,手持瓦楞纸板,上面涂着一串字母。我在加速换挡的百忙之中抽出四分之一秒来瞥了一眼上面写什么,只辨认出前三个字母是M-A-N,最后是个R。心里再犹豫过四分之一秒,伸手按下双闪,靠边停了车。搭便车的人是须发灰白、略有重听的六十五岁退休邮递员,从剑桥北面的小镇一路搭便车至此,为的是去曼彻斯特参加明天中午一点钟的市政厅导览。听我说正是要开去曼城,老头大喜过望,连声称谢。他的背包和衣服都很旧,但洗得相当干净。带着午餐盒,胶片傻瓜机,公路地图册,友善和蔼的搭便车者。八十年代去过中国和朝鲜。乐观地认为天朝政治会渐渐好转。

    导航仪最后把我带上A628,一条蜿蜒横穿Peak District国家公园的弯曲山路。放眼是无尽的草原山丘,头上一朵朵白云在天际低垂。时常会讶异于英国的云朵可以如此之低。仿佛走远一点,举手就会摸到。和老头的交谈中发现我们两个今晚居然会在同一家青旅住宿。“Could you believe it?!”,老头十分惊讶地反复感叹。开出国家公园,曼彻斯特就在眼前了。开到大学,停好车,告别老头,去找Flora。

    中午在曼彻斯特的中式点心餐厅“太湖”吃饭。我们回忆起〇五年,从双安走到皂君庙的那个夏天。Flora问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时候特傻?一个高中生,冒冒失失地跑出来见网友。我认真地思考一下说,一点也不。

    吃完饭去曼城市区逛街。赵博曾经对我说,英国只有一个城市。此前我还不太相信,直到在曼城晃过一圈,才知道赵博诚不我欺也。号称人口第二[1]的曼彻斯特与伦敦的差别,差不多就是石家庄和北京的差别。我又想起搭车老头,在烈日和暴雨下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汽车经过身边,承受着希望与失望交替涌起,只为来到这座其貌不扬的城市,去参观市政厅中Ford Madox Brown的壁画。这才是纯粹而绝对的旅行。我不由得肃然起敬。

    并且悲从中来。

    在Clarks买下一双新鞋,把穿了三年多的,尚有昨日雨水潮气的旧鞋当场交给店员回收。曼城市中心也有个小号摩天轮,和Flora买了票去坐。有小伙子拿着一台单反走过来问要不要照相服务,我想对他说,你面前两位摄影技术都是一流的。不过这似乎不能成为一个拒绝的理由。正在沉吟要说什么好,Flora已经微笑着摆了摆手,那人就走开了。想太多果然没什么用。摩天轮连转四圈,天气阴晴不定,这一秒阳光,下一秒云影。

    逛完街去青旅登记。在咖啡馆聊天。走去看曼彻斯特大学。晚餐在牛津路上学生宿舍对面的中餐馆吃水煮肉片。好像叫“红辣椒”。

    Liverpool

    次日一大早去找Flora,在麦当劳吃早餐,然后出发去利物浦。无休止腥咸海风吹拂的北英格兰港口城市,十七世纪的小渔村,十八世纪的奴隶港口,十九世纪迎接大量爱尔兰移民,二十世纪从地下室酒吧里走出一支风靡世界的四人乐队。在The Beatles Story展览馆,我像个正经的粉丝一样,几乎留下眼泪。在海边坐了一会儿,看流云和水。去Tripadvisor推荐第一的日本餐厅Etsu吃饭,味增汤与牛肉便当午餐,美味无比。

    Etsu

    利物浦是坐落在默西河口的深水良港,并不算是完全临海,也没有沙滩。要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还得继续向北一点,来到一片名叫Crosby Beach的海滩。沙子很细,到处都是被冲上岸的水母与海带。这里散落着一百个铸铁人,我和Flora猜了半天它们的用途,总结说应该是观测潮水。后来一搜才知道这其实是个雕塑,名叫Another Place,作者是Antony Gormley,他那座以平直机翼为翅膀的雕塑Angel of the North,我依稀有些印象。

    M6

    从利物浦回到曼城,吃过晚餐,依依不舍地和Flora告别。然后呆在车里用刚买的蓝牙键盘配合哀凤改唐茶的稿子,天黑之后转移到青旅继续,弄到一点多。七月一日早晨六点钟在同房陌生人的鼾声中起身,洗澡更衣,上车奔赴牛津。M6是条很好开的高速公路,途中休息一下,十点多终于来到牛津。Rex携女友Laura已经在那里等我,带着我参观牛津城。考试刚刚结束,牛津街头到处都是欢乐的毕业生。在Head of The River吃来英国的第二份炸鱼薯条。在Blackwell书店的总部流连,心里很希望能在这样的地方好好呆几年。离开前买了一客牛津冰激凌,口味Oxford Blue。想搭公车回P+R时怎么都找不到那张往返票,只好又买了一张。

    IMG_2834
    With Rex and Laura

    回伦敦的路上,Rex打电话帮朋友约好搬家公司,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我们已经回到伦敦。取车是二十七号下午17:36,还车是一号下午17:33。加两次油,行程571英里,919公里。此时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右驾左行,左手换挡,右侧超车,变成再自然不过的事。告别Rex,去荷兰公园的国际青旅放下行李,然后赶去伦敦眼,和Judy坐摩天轮。上伦敦眼还要安检,安检我的黑人大叔居然口吐中文,问我说“朋友,你有刀吗?”,感动得我老老实实地掏出瑞士军刀奉上。一群职业装扮的男女在隔壁的观景仓里一边品香槟俯瞰伦敦,据混迹银行界的Judy介绍说这是年轻银行男们impress年轻银行女的管用手段。夕阳下的伦敦闪烁着柔和的金光,路上交通缓缓地无声流淌。

    London Eye
    IMG_2868
    IMG_2879

    从摩天轮下来,一起去看Judy的母校,帝国理工学院,然后是Royal Albert Hall和海德公园。在“粗茶淡饭”吃晚餐,又是水煮肉片。

    饭后已经十点多了,两人决定去Odeon电影院看午夜场的3D版变形金刚三。从电影院出来已经两点多,回青旅拿上背包,坐公车去Judy家。凌晨三点的特拉法加尔广场附近,街上都是从酒吧里出来的人。

    3 AM London

    在Judy家吃过夜宵,登上四点四十分的Stansted Express,赶七点整的飞机回到德国。一夜未眠,在飞机上睡得很死,起飞和降落之间似乎只过去五分钟。回到家里,一切都是原样。屋角有些蜘蛛网,随手抄起吸尘器处理掉,然后蒙头睡到晚上八点,煮了晚餐,和楼上跑下来问我有没有洋葱的邻居聊了几句,方能接受自己已经离开英国的事实。

    总结来说这次英国行相当成功,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带回冰箱贴三个,书五本,T恤六件。非常感谢东道主Rex、Michael、Judy、王飞、Flora和Laura,让我可以完全不用开启大脑的寻路功能,不必费心研究地铁线路,只需放手跟着地陪逛街,眼耳鼻舌身意可以全心放在景物上。除去没能见到约克的Vanny外出取材未归的兔只还有考文垂的Sophie之外,没留下什么遗憾。啊还是有的——没能去Abbey Road拍一张光脚过街的照片。

    [1] 这里是指曼彻斯特及其周边的城市大区(Larger Urban Zone),详见 http://en.wikipedia.org/wiki/Larger_Urban_Zones 。

    I'm back

    @2011-5-29 18:44 -07:00

    上周想升级个内核,结果把Apache搞挂了,最后居然折腾到一访问就segfault,回天乏术。转换到nginx,又怎么都没办法让cgilua跑起来——过去三年里,Kepler已经发展成文档不足、无人理睬的庞然大物,折腾了整整一天才让目前的版本在nginx下安然运行。

    我得该快换个好打理的blog系统。Wordpress嫌臃肿,有基于RoR的哪位英雄给推荐一个?得是你自己在用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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